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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人生只若初相见:必须持续地抗议和反对

    2008-08-08 sweetii
    book.douban.com/review/1465875
    #王逢振 #性别政治 #书评 #女性主义

    ……
    「并且,当道德只为男权社会主体拥有时,这里的任何抗议中就不会有女性的声音,那么这种抗议就是不完整的,就是以压制实现的解放。当这个国家的抗议者正关注着民族的文化/资源事务,应该也必须重新考虑这种话语的总体结构,延迟性别差异的道德基础,将是脆弱的基础。其破碎和#女权 主义的破碎一样,都是悲剧性。
    「在我看来,可抵制性、开放性、创造性和不完整性,正是活力所在。此刻,这个国家的世纪盛会即将结束,我这里外面雨已经停了,这一切同时发生,同等重要。也同等愚蠢。同等可恶。同等有趣。我继续听着低沉的工业舞曲,对难以辨别的世界感到趣味:斗争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必须持续地抗议和反对。」

  2. #书评 #长文 #女性 #暴力 #公民权 #上野千鹤子

    因为很敬重上野,也认为有必要更认真地对待她这部《为了活下去的思想》,好听的赞美就尽量少说了,毕竟夸得天花乱坠的书评根本不缺,上面的短评里我也夸完了。这篇书评就仔细讲讲这本书中上野的大概思考过程,以及让我感到困惑和遗憾的地方。我相信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提出质疑,也是上野希望她的读者们去做的事,正如她在本书第四部第一章那篇访谈中所谈到的——

    『 我觉得大家是不是再给我一些反应会更好呢?没想到几乎没有反响。感觉这种沉默仿佛绵里藏针(笑),有一种说不出来但一定不对劲的寂静感。』

    这段话是她在谈及本书第一部第三章“对抗暴力与性别”(以《女性革命战士的一系列问题》为名发表于2004年,见P287“初出预览”)时的感慨。这也是 我认为书中尤其重要的一部分,是我们理解上野“活下去的思想”的基础,在当下的中国也非常有现实意义。
    表面上看,这部分是上野在回答“女性能成为革命战士吗”的问题,实际上在谈的却是“弱势方以暴力形式反抗强势方无罪吗” 这个更具普遍意义的问题。

    上野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非常清晰有力:“不存在正义的暴力” “所有暴力都是犯罪”。而且为了更进一步解释自己的观点,她在后文(第二部分战争的犯罪化 第三章 9 在战争罪与名为战争的罪行之间),很完整地讲到了为什么在女性主义的角度下,需要有如此明确的观点——

    『 女性主义就是一种少数群体的思想。少数群体指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吃亏、受到歧视、处于弱势地位的人。女性主义并不是一种要求“女性也要和男性一样变为强者”的思想,而应该是“弱者以弱者的姿态受到尊重”的思想。』

    (更完整上下文请参考我的读书笔记:douchi.space/@ziwendong/110371

    而我们要理解上野为何如此强调女性主义需要有为弱势者发声、捍卫弱势者尊严的立场,就需要回到本书第一部分的第一第二章,去看看上野是怎样分析“公民权”概念的源起和后果的。

    在作为理论基础的这两章里,上野敏锐地指出:传统父权制结构下“兵役”制度往往与“公民权”深度绑定,服兵役成为了一个人具备“公民权”的必要条件。而看清二者之间的关联,也能让我们认识到 传统的“公民权”实际上就是以个体参与公领域的暴力(战争)为条件,去交换在私领域行使暴力的“许可”。公民权所承诺给公民的特权之一,是对私人财产的所有权和处置权。然而,传统父权制结构下,女性、孩子、老人等家庭成员中的弱势者,是不具备公民权的,他们同样被认为是家庭财产的一部分。所以后果就是——当一个人(往往是男性)以服兵役的形式,参与了战争等公领域的“正义”暴力,换得了公民身份后,他在私领域(家庭、亲密关系)内也就可以按照同样的逻辑,对其财产任意处置,并被父权制国家认定为“无罪”了——因为这是他的隐私。不幸的是,对所谓“财产”的处置中当然也包括了使用暴力,结果便是女性、孩子、老人等弱势方常常沦为受害者,实施家暴、性侵、虐待等等行为的加害者,却往往被社会纵容和包庇。

    所以,如果女性主义的诉求是平等分配这样的“公民权”,其结果是非常可怕的。而且这样一种为强势方量身定制的“公民权”,也必然是稀缺的,不可能实现平等分配。即使如第二章所着重分析的那样,女性中的一部分人通过服兵役获得了这样的“公民权”,其结果也不是女性改变了军队,稀释了其中的暴力性和残酷性,而是反过来,女性被军队所改变,同样成为了施行暴力者,甚至可能也成了私领域(家庭)中新的暴君,变成了另一个父权制结构下的“男人”。而这显然违背了女性主义的初衷。上野在分析这种转变时对本质主义女性叙事的批判,非常犀利精彩。

    因此,在第一章 10 公民权与社会的公正分配(P33) 中,上野才引述了野村浩也的这样一段话,并如此总结——

    『 “在性别框架之中 , 男性首先是歧视 ( 女性 )者:变得像男性一样 ,就意味着成为歧视者(对女性而言,她们自己要成为歧视女性的人)。然而 ,要想成为歧视者,就一定需要被歧视的一方:不存在没有被歧视者,而所有人都是歧视者的社会。”
    对女性而言,公民权的性别平等并非要求性别之间分配正义的思想——女性也享有男性所享有的公民权利。换句话说,“女权”的要求,即女性对“公民权”正义分配的要求,是要通过揭露公民权概念的破绽,使其从根本上脱男性化。』

    为了实现公民权概念的脱男性化(我更倾向于称之为“脱父权制”),就需要我们审视暴力这一传统男性气质的核心特质,拆解围绕着暴力的种种矫饰。比如,对于“比生命更重要的价值”的信奉。

    上野认为,人之所以会选择将暴力行为正义化、无罪化,就是因为存在着这种假设,既世间可能存在着某个目标,比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更重要,因此“值得”牺牲生命去交换。一旦接受了这样的想法,哪怕是女性、老人、孩子等等弱势者,也同样有可能成为暴力的实施者,这也就是“弱势方以暴力形式反抗强势方”。当这样的转变发生时,弱势方便“被军队改变”,成为了新的施暴者。

    为了避免这样的恶性循环,上野才认为需要从根本上否认暴力有“正义”“无罪”的可能性。尤其是,如果我们要消除那些发生在私领域(家庭、亲密关系)中的暴力伤害,那么我们也必须同时明确地反对公领域那些被洗白为正义的暴力,战争或作为弱势者反抗方式的暴力革命都得包含在内。

    可以说,上野是一位非常彻底且观点明确地坚持“非暴力”的女性主义者。为此她甚至坦言(P147-148)——

    『 我的回答很清楚,暴力不存在“好”与“坏”,暴力就是暴力,我无法认可暴力。这就是我所给出的唯一答案。女性主义所给出的回答只有这一种。
    ……
    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将私领域暴力全部铲除,为什么就不能一并铲除公领域暴力呢? 我认为, 在我们的目标里,私领域暴力的犯罪化和公领域暴力的犯罪化是可以并存的,并且都是可以实现的。』

    可是,如果“所有暴力都是犯罪”,那么作为要坚持实践非暴力的女性主义者,又该如何应对暴力的恐吓和伤害呢?上野的解决方案是“逃出去、活下去”,而这,便是上野所说的“活下去的思想”。

    所谓“活下去”,是和“比生命更重要”正相反的一种态度,意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牺牲生命的观点。而且上野解释了为什么与拼死一搏相比,这并不是一种懦弱(P74)——

    『 对抗暴力(以牙还牙的想法)不过是具有行使暴力能力的人所拥有的一种手段罢了。 倘若弱者想要试着对抗,只会遭到彻底的反击,并且遭遇比以前更为严苛的打压。暴力中所谓“压倒性的不对称性”指的正是这种情况。』

    (更完整上下文请参考我的 读书笔记 douchi.space/@ziwendong/110371

    的确,现实中人们之所以会对弱势方“反杀”强势方津津乐道,正是因为这是一种“反常”,是特例。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弱势方的暴力反抗都会失败。“压倒性的不对称性”决定了强弱,也决定了挑战不对称性的结果——前者是浪漫主义,往往歌颂例外、鼓吹为例外奋不顾身,现实主义却要求我们直面残酷,甚至要安于自己的“弱”。

    现实主义似乎很窝囊,但我们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表面上不窝囊的浪漫主义是危险的,毕竟从神风特攻队到法西斯旗帜下热泪盈眶的德国青年,他们都曾经是那同一种浪漫主义的信徒。

    不仅如此,为了强调“逃出去”作为实践方案的重要性,上野还提出了“海啸来临各自逃命”的具体指导意见(P284)——

    『 “海啸来临各自逃命”其实是一种对对方的信赖和期待——我相信,家人和朋友都能够根据自己的判断活下去。所以,我仅需考虑我自己,赶紧逃命。我们一定、一定可以再活着相见…… 』

    然而不得不说,当上野完成了她对“公民权”和公私领域暴力关系的精彩分析,发出了要让“弱者以弱者的姿态受到尊重”的呼吁后,她对于“如何实践”所提供的这个解决方案,却是 非常脱离现实,也缺乏可行性的。

    甚至我们可以看到,她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比如在第五部那篇谈及3·11的演讲词中,她也在提出“海啸来临各自逃命”这句话的同时,不得不承认(P272)——

    『 灾区也有一些人是灾难中的弱者。只有强者才能靠着“海啸来临各自逃命”逃出来……当这些人没办法自己逃走时,那些叫上他们或拉起他们的手一起逃走的人,以及为此而受灾的人,他们的故事同样会留在我们的心里。』

    “他们的故事同样会留在我们的心里”——这啥意思?这就完了吗??

    我不知道如果有人当真耐心地读到这里(我怀疑没多少🙃),会不会理解我看到这句话时的困惑。因为很明显,她用了这样一句话回避了自己倡导的解决方案中存在的那个明显的矛盾——灾难当头时照护无法独自逃命的弱势者,就 需要冒生命危险。也就是说,在“海啸来临”时,选择了去照护弱势者的人,是一定程度上将他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而这不是恰恰违背了上野“无论如何也不能牺牲生命”的观点吗?一句“他们的故事同样会留在我们的心里”,这能算什么回答?

    更不要说,海啸来临或者其他重大的灾害事件,即使有人为因素掺杂,呈现的形式也是压倒性的,而且也不是通过人去推动的。所以,它的性质与由人类策划、执行的暴力完全不同。我们能够把应对海啸的经验,套用到人类社会强势方对弱势方的暴力伤害中吗?要知道现实中人类强弱双方力量的差距和较量,是往往比灾害和人类间的复杂得多的。有时强势方可能比弱势方强大百倍,但也有时候,确实存在一些虚张声势的强势方,那么是不是也可能弱势方没有无可挽回地弱,暴力反抗成功的概率也不至于低到微乎其微?

    这一点我不相信上野没有想到。因为哪怕只是凭人人皆有的“常识”,我们也可以提出明确的反例。比如,就拿法律领域的“正当防卫”概念来说吧——我们知道有可能出现某些特定情况,弱势方会通过“以暴易暴”把自己从危险处境中解救出来。遭遇严重家暴时反击却不慎失手杀死施暴者的受害人就是如此,难道我们也要按照上野的逻辑说Ta(往往是她)是“有罪”的吗?如果她还是要保护孩子、老人免于被害呢?这时候,是不是她就是那个灾难当头为照护弱势者,冒着生命危险放弃独自逃命的人?那么上野老师,您真的会对这样的人也说一句:她的故事会留在我们的心里,然后仍然宣判她有罪吗?

    更进一步,我们甚至还是可以回到上野自己也曾提出来的那个问题:

    『 如果我这样说,可能会立刻招来反对的声音:这也太不现实了,你连警察的暴力也不认可吗?你要对侯赛因这样的独裁者入侵科威特的行径视而不见吗?你要对17岁少年劫持公交车事件坐视不管吗?』

    我知道上野的回答(参见这里 douchi.space/@ziwendong/110371 ),我在上文讲了那么多,就是在呈现上野的回答。然而我们必须承认,她的回答仅仅做到了在逻辑上足够自圆其说,但在实践中完全脱离了现实。她提出的其实是一种纯粹的理念,我们无法以逻辑去证明这种理念是假的,然而我们都知道这一理念从经验的角度去看,实现的可能基本为零。因为首先我们必须要承认,我们是人类。存在不使用暴力的人类吗?扪心自问,我们都知道答案。即使是对于彻底的弱者,我们也都知道暴力是印刻在Ta的人性之中的(或许只有婴儿和完全失能的老人、病人能例外)。

    我这样提出质疑,不是因为想彻底否定上野的所有观点。事实上我非常喜欢她这部作品,我甚至认为这是上野“思想史”中堪称承上启下的一部代表作(原因见上条短评)。只不过这部作品做得够精彩够深刻的部分,主要还是分析和个人观点的表述,但在涉及到现实的解决方案时,就过于语焉不详,甚至明显回避矛盾了。

    如果女性学如上野所说,是与女性主义的实践密切相关,理论也应该来自于实践经验。那么像她这样止于理念的表达,就是在实践中难以立住的了。也是这本书让我感到最遗憾的地方。

    至于更现实的解决方案可以是怎样的?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需要其他学者再写一部作品才行。我只能试着讲讲自己的大概想法——
    我们需要承认,以暴易暴,是我们能够考虑的所有应对暴力伤害的解决方案中最最糟糕的一种。我们承认它,是因为它不可能彻底消除,在某些情况下,也确实可能是合理的,甚至是无罪的。

    然而,我们不能因为暴力在某些特殊情况下的“无罪”,便将暴力“正义化”,对其进行歌颂,鼓动人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使用暴力。比如在自己和利益相关者的生命并未受到死亡威胁时,主动去投入战争,或在普通人明明还能维持生存时,胁迫或洗脑人们为了某种政治诉求参与武力行动——女性主义者(或广义上的弱势者尊严的捍卫者),必须态度明确坚决地反对这类做法。

    上野本人对于公领域和私领域的划分,其实也可以用在帮助我们划定何时使用暴力才“合理”的那个底线:一切公领域的暴力因其施暴目标的不明确,都是不合理的,而私领域的暴力仅在弱势方面对强势方的暴力伤害时,由弱势方为了自我保护或保护照护者而做出,才可以算合理——当然,更现实地去看,我们肯定还需要把这个标准进一步放宽。比如,警察为维护治安而行使的暴力,也可能是我们现阶段不得不接受其存在的部分“合理”,甚至也许在某些时候,一些弱势群体为保护群体中的某些人生命财产安全,做出暴力了反抗的行为,也可能是部分“合理”的。我很难像上野那样斩钉截铁地说“这些都不对、都有罪”,我甚至感到,正是因为自己是一个女性,有身为女性在当下这样的环境里“幸存”的经验,才更让我难以对一些情况下的暴力直言“这不对”。

    我不知道上野千鹤子老师有没有和那些生活在比较动荡、混乱社会环境下的女性,有过关于“暴力”问题的讨论。说真的,我其实更期待看到她与这样背景女性进行对谈,而不是仅仅与那些同样属于知识阶层的女性交流。

    (最后,其实这本书里还有一些点同样非常值得讲,比如难民视角,或者女性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复杂互动,但是限于篇幅和主题,我无法继续展开谈,也许以后会补充上来吧)

    —————

    想不到写了这么长,但确实这个问题也算是困扰我多年了,能借着上野这本书仔细梳理一遍,也算是给自己做一个交代。如果有人当真看完了,非常感谢。也期待跟象友们继续讨论,欢迎留言。

  3. Bottle of Lies
    2023/3/3
    这本书是一个被拉长了的关于仿制药(generics)的调查报告。作者Katherine Eban是专注于public health方向的调查记者。在报道了印度大仿制药厂Ranbaxy的大规模数据造假和不规范操作的问题后,她继续深入下去写了这本书。

    看完这本书的感觉就是愤怒和无力感,这不是一个两个厂家或者一两个国家的问题,而是药厂追名逐利,是FDA人浮于事纵容药厂,是政客只看到政绩,看不到真正的病人利益的问题。

    Generics的根本,源自于大药厂的专利垄断和昂贵的专利药价格。以前我觉得药厂价格离谱(事实上有些也确实挺离谱的),但年纪渐长,我明白过来专利药的盈利其实也从一定程度上给了药厂动力和资金去开发新药,虽然价格或许可以在政策制定下更合理,或者有政府或者合理的医疗保险去帮助病人分担药费。但在没有这些的情况下,价格低廉,通过fda审查的仿制药似乎是个非常好的选择。事实上,仿制药也确实帮助了很多人。艾滋病大流行时期,我非常佩服的老先生John McCain协力推动了access to generics,确实帮助了很多病人,也一定程度上减缓了艾滋病的impact。然而,世界上就没有这么好的事儿。

    仿制药的政策有几个关键问题。第一,新药专利过期后大家都可以拿来做,但有几个部分是不在范围内的,比如制药过程和有效成分的释放机制。这两点其实很重要。首先仿制药厂只能反向工程试出有效成分的制造方法。其次,抽查最终药物的成分其实不能保证每一颗药都能达到所需的安全性,有效性甚至是无菌要求。只有保持制药过程是统一的和安全的,才能保证成品的一致性。最后,有效成分的释放过程也很重要,有不少药需要的是能在长时期内不断释放有效成分,让有效成分在人体内始终达到一个特定的浓度,比如抗抑郁药物,抗排斥药物等等。如果一个抗抑郁药在服用后短时间内大量释放,这时副作用会更加明显,而更坏的是,之后不能持续释放保持药物浓度,对病人的症状也没有帮助。仿制药厂要么没有研发能力做到,要么为了压低成本不去做,所以就算看起来有效成分一样,效果却大打折扣。

    第二就是FDA对海外药厂审查的问题。FDA在美国审查是可以不通知随机抽查的。虽然也不能阻止各药厂的不规范操作,但震慑力在那里,毕竟还是要小心些。但FDA对海外药厂就不行,因为外交压力和签证要求,FDA审查必须提前几个月告知药厂,所以等他们来的时候,花好朵好的什么毛病都看不出来。而且因为语言障碍,很多时候审查员都是被带着tour一圈的。这就会有给你看的是一条生产线,其实大部分药是从另外的生产线出来的呀,甚至还有几个药厂合作投资一个专做展示的生产线,不同的审查员来各自以为自己看的是某厂的工厂,其实都是同一个工厂的事情发生。在印度仿制药工厂的问题被暴露之后,fda一度在印度强硬的实行了一阵子随机或者仅仅提前一两天告知的政策,但很快迫于政治利益被取消了。所以这个问题在世界各地都没法解决。

    第三,就是为了鼓励仿制药申请,fda有一个条例能保证第一个被批准的仿制药有六个月的时间可以以略低于专利药的价格垄断市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必有作假cut corner的勇夫。试验数据作假,检测数据作假,甚至用专利药拿去做检测的事儿都是普遍的。FDA还有个很坑人的政策。新专利药需要通过好几期的试验去证实药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才能通过申请。到了仿制药这里,因为有效成分的有效性已经被验证过了嘛,所以FDA假定只要有效成分相同就没有问题了,仿制药申请就不需要做这样的验证了。但这些制度,甚至对药厂的inspection要求都来自于几十年前,没有跟新技术(比如缓释机制)与时俱进,对药品安全并无助益。

    司法系统和政客们也添乱。Ranbaxy的事情从被whistleblower告发到最后罚款整整拖了八年,期间Ranbaxy的药不但没有从市场撤出,还不断有新药被批准进入市场。原因?不给他们赚钱怎么能够拿到赔偿?(是不是很让人绝倒!) 政客们则大力推动access to low cost medication,这在Obamacare推行之后尤其重要。FDA一因为药物质量问题暂停某厂进入市场,立刻就会有政客来骂FDA罔顾药品短缺只会搞事。

    FDA自己当然也不是雪雪白的小白兔。FDA审查员也有混日子的,收药厂好处的,睁只眼闭只眼的。还有个我非常不理解的政策:FDA的budget居然和被每年有多少新药被批准相关,所以FDA检测人员就算发现了问题给了低评级,FDA高层居然会内部把评级拉高点,免得拖累药厂新药的申请。当年FDA在印度有个让药厂闻风丧胆的人物叫Peter Baker,他最擅长的是从质量检测中心的电脑记录里找到质检作假的蛛丝马迹。因为印度工厂通常做成药,他觉得自己是站在病人前面的最后一道安全屏障,所以做得压力巨大得了ptsd。于是他转去中国,因为中国工厂主要是做药物原料提供给美国工厂做成药,觉得就算自己走眼了还有人可以把关,结果一样的发现大量数据作假,给的都是需要整改才能继续生产的评级。最后FDA明升暗降,把他调去了智利做领导,不让他下基层做inspection了!过了一年他主动辞职离开了FDA。这真是,全世界的官僚都一样,非常善于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啊。

    那对于普通病人来说,仿制药的问题在哪里?第一是可能有效成分含量飘忽(通常都是太低),或者药物有效成分不稳定,导致药物无法起效。很多无国界医生在非洲都无奈学会了当地医生的治疗方案:一种药不起效,换一种来试试,或者直接加大药量。第二,是药物释放机制不对,无法在合适的时候释放有效成分,导致药物无效,或者副作用强烈。第三,安全性达不到要求,不说需要静脉注射的药是否达到无菌要求了,药片里吃出玻璃渣,吃出半只虫子的事儿也非常膈应人啊。

    在这里,首先受害的就是低收入国家和低收入人群。Ranbaxy的内部调查总结,是世界被他们分成几个级别,审批要求最高的是美国,然后是欧盟这些要求高些的国家,最底层是非洲这些无法之地。那对审批要求最高的美国的申请资料里,多少数据是可靠的呢?百分之五十。这样推想下去,到了低收入国家的药品质量如何,可以想象。医生们眼睁睁的看着下了理论上足够剂量的抗生素,明明只是内耳感染却发展成颅内感染死掉的孩子,看着剖腹产后明明用着抗生素却因为感染死亡的产妇。"People actually pray [their] medicine will work." 就连普通美国人,一个月好几千块钱的专利药也是大部分人负担不起的,因为仿制药的问题导致抑郁症不受控制,心脏病失控,器官移植后抗排斥失败死亡的例子也不少。

    那是不是有钱吃专利药就没事了呢?也不是。这些无效/低效的药,尤其是抗生素抗病毒药,加速了超级细菌,耐药菌的进化和转播。细菌无国界,吃得起专利药的人一样有风险。

    那我们可以做什么?个人来说,第一,能够负担得起专利药,还是用吧。第二,慢性病需要长期用仿制药控制的,也留心一下产地和厂家。印度中国仿制药,尤其是名声不好的厂家的就不要用了。可以考虑用以色列仿制药大厂出品。第三,如果用仿制药觉得病情控制不好,或者副作用大,不要犹豫,这十之八九不是你的心理作用,立刻换药! 报告给医生和诊所。很多负责的医生心里面,大医疗机构的采购部门都有个小黑本儿,报告的人多了,他们小黑本上记下了,可以帮助别人避免踩坑。 政策上来说,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大约留心下立法,看到不合适的或者合适的,推下本地议员?

    讲得有点沉重,插播个趣事吧。之前提到的Peter Baker,有次跟同事搭档去inspect一个偏僻小地方的药厂。他们在药厂不跟tour走自己probe,没过两天就两个人都上吐下泻倒了。仔细回想,药厂给他们的瓶装水是已经开过封的,强烈怀疑里面特地混了当地的自来水。(考虑到外国人在印度用自来水刷牙都会中招,这是下毒啊哈哈) 他们搜集好资料跟药厂高层讲了评估结果,被堵在会议室里言辞强硬的要求他们把资料留下。他们拒绝,然后非常怕死的坚决不肯坐药厂提供的车走,怕荒郊野外被事故了。因为担心安全,他们想要把资料快递出去,跟人分开走。药厂殷勤的给他们叫来DHL,来了个看起来穿的就是假制服的本地人。他们追问,你的DHL车呢?那个人就摆摆手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最后这两个inspector,是自己在外面找了tuk tuk一路颠回大城市的。

    最后,我去goodread上看了下review。很多读者和我的感受一样,觉得写得有些乱,尤其在讲各方人物的部分。比如Ranbaxy药厂事件里whistleblower Thakur,她讲了很多细碎的事情,但并没有把这个人物“立起来”,反而觉得有些走题。我又特地去看了看差评(我看什么评论都会特地看一下差评),这就有点逗了,给差评的基本都是印度名字,长篇大论无非讲说天下乌鸦不光我们黑啊,你凭什么光批评印度,美国药厂也不规范啊!你凭什么说印度文化就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说中国(其实说了)。还有,那个Thakur,他拿了Ranbaxy罚款里的几千万奖励哎!他才不是为了理想,他就是个被你们西方洗了脑的叛徒。基本上,凡是在粉红言论里看的到的东西,这里都有。可见民粹这件事儿世界大同。还有一个一枝独秀的不是印度人,他说,这记者就是为大药厂服务的,代表大药厂利益抹黑仿制药呢!呃,也行吧。

    #书评

  4. Moonshot
    这本书是Pfizer CEO Albert Bourla讲新冠疫苗开发以及后面所有的产能,运输链,分配以及国际政治问题的一部个人纪录。

    在疫苗开发的早期过程的故事有几点颇让人印象深刻。第一是在开头的时候,他们需要决定是开发治疗新冠的药物还是开发疫苗。他们讨论后决定预防才是最有效的,所以选择了走疫苗这条路。第二是他问内部科学家们应该用哪一种技术开发疫苗,得到的推荐是mrna。他非常惊讶,因为这是没有出过实验室验证过的技术,理论上风险挺大的。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疫苗研发人员的profile,在life science里其实是偏保守的。因为疫苗在于对健康人群的疾病预防,所以疫苗研发人员对疫苗有效性和风险性的衡量标准和以治疗为主的药物开发人员的不一样。如果他的疫苗研发团队都认为mRNA疫苗值得一试,他们心底一定对这个技术有足够的信心。这段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我知道mRNA技术研究了很久了,也隐约觉得大概是一个应当结果的阶段了,但看到这里才相信mrna技术成熟到了一个很多疫苗开发的科学家都认为值得一试的地步。

    然后第三章全是干货!讲正常疫苗从开发到测试到最后进入生产阶段的流程如何,而为了在一年内开发上市,辉瑞做了哪些改动加快速度。我这种nerd看得心旷神怡到想站起来去跑圈的程度。他们的改动挺有意思,一是在第一个candidate出来的时候已经开始做一期试验,并且是同时试验不同剂量。第二个出来就在第一个基础上试验比较,效果不好就立刻丢,效果好就丟前一个。这样手里有的永远是方案中目前最有效的两个,当然,缺点是有可能错过最佳方案。第二是扩大三期测试的人数,这样可以尽快达到答案。其中他详细解释了双盲实验如何做的,非常有意思。第三就是预测各地的感染风险,尽量在风险高的地方做三期,尽快攒够病例出结果。第四是生产线方面,开头就采购所有方案的原料囤起来,一旦有结果立刻就可以用。而且好多原材料从不同国家进口,他们为了减少运输网路熔断和国家出口限制的风险,也做了不少冗余的准备。第五也很好玩,因为他们暂时没法解决需要低温储存的缺点,他们选择live with it。但为了保持低温,他们腾出几个仓库改装成橄榄球场那么大超低温冷库。为了运输,设计了可重复使用的箱子,里面还有温度仪,gps,光感器,可以实时知道箱子在哪里,温度几何,有没有人开过箱子等等,可谓物联网正确用法范例之一。最神奇的当是ceo问干冰哪里来的时候,生产部门说,我们算过啦,大概才需要全美干冰产量的百分之一二而已,但主要问题是运输。所以,我们就在自己厂房里做干冰好了。最后所有的预算出来,是二十亿。他想了想,当CEO第二年就亏损二十亿是不太好,但是呢,公司也不是承受不起。我看到这里不由感慨big pharma真是财大气粗… 所幸如此,坚持没有拿Project Warp Speed的钱,所以后面可以保持政治上相对独立,甚至还能跟政府谈条件做交换。

    其实到了第四章已经讲到疫苗开发出来了,我一方面觉得“哎怎么这么快,那后面讲啥”。另一方面我听他说等待疫苗有效性结果的时候的事,忽然想起2020年的时候开头对吉列德的remdesivir抱有厚望又发现它不是神药的时候的失望, 然后在感恩节前知道mRNA疫苗的有效性居然是95%的时候,那种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的感觉,非常感概。

    疫苗开发出来了只是阶段性胜利,后面且有生产运输定价分配等等的坑等着。有两段关于定价和疫苗数目的也很有意思。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最早疫苗不够的时候,广为流传的一个说法是节省点可以一个五个单位的疫苗瓶子里可以挤出六个单位来。原来他们一瓶的内容是2.21,一个单位是0.3,其实确实是六个单位都有余。但关键是在针头和注射器之间会有一个dead volume,开头他们比较保守,只愿意按照五剂申报。但因为大概有40%的浪费,他们决定从针头和注射器下手,测试了市场上所有的针头注射器组合,找出浪费量最小的几种。然后因为他们自己是大公司,找供应商要求他们以最大产能生产这些注射器组合,在这种组合占领大部分市场后,就放心去改申请变成六个单位。有些地方用疫苗用得特别小心,甚至可以挤出七个单位来。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是他们的解决方案的思路。我自己在个小公司,在外跟人打交道遇到类似问题都委委屈屈的内部消化,没想到大公司可以用改变外部条件的方法去解决问题。这是个挺开拓思路的想法。

    定价也很有意思。原来医药市场定价是这个思路:用了我的药/疫苗,可以减轻医疗系统多少费用。如果一个药给一百个人用,降低了五个人入院的风险,那么定价就是五个人入院的费用平摊在一百个人头上的数值。他们最早按照百分之六十的efficacy算疫苗价值,大概是六百一针(按照95%算就不得了了)。但他们原本想着全球危机,按正常新疫苗的价格算个公道价,那就是一百多一针。但最后他们决定降低到流感疫苗一样“一顿饭”的价钱。Bourla花了一个章节讲如何想要疫苗平等,而不是只让高收入国家得到疫苗。所以他们按照国力分了三层,发达国家一顿饭的价钱,发展中价格减半,然后低收入国家就成本价。甚至在后来和美国政府和covax合作捐疫苗的时候,他们的条件就是:捐给低收入国家的疫苗是要求所有人都能免费有access的。在这个“care for everyone”的想法上的坚持我非常敬佩 - 科学家出身毕竟总还是有那么点天真和坚持。事实上,新冠刚开始的时候他划出的三个重点我就很钦佩:如何保证员工的安全?如何保证医院重要药物的供应?如何解决新冠? 第二个是我尤其没有想到的。

    这本书我感觉有点像Creativity Inc给我的整体感觉,有点企业管理,有点技术,还有不少behind the scenes,读者如果预设了对它的归类可能会有些失望。但如果放开预设,当作是Dr Bourla作为一个前线亲历者的个人记录,我觉得就挺好。不过这不是documentary,也只讲了pfizer,所以必然有他个人的偏好,读了万万也不要就把pfizer当神了。

    下面我私人感概一下。现在我们去打疫苗随去随打,我已经忘掉了当时供应短缺,需要上网抢appointment去体育馆打疫苗,打到了觉得特别开心,然后又开始担心海外的家人什么时候能排到的时候。也忘掉了当初听说初步trial结果是95%有效的时候觉得too good to be true,直到以色列的数据出来证明真实的efficacy真的就这么高的时候那种如释重负的心情。这本书让我想起了那些时刻,看看现在几乎已经恢复正常的生活,更加感激当时在未知的前线拿命去拼的医护人员,还有在科学前线拼搏的科学家,保证药物和疫苗的产量和distribution的第一线工作人员。

    书里我看到有些悲哀的,是竟然还有不少需要自辨的地方。比如当初疫苗有效性的结果刚好在选举后宣布,确实是数据还差一点点不能揭盲,不是故意给川总难看;比如为什么开头不把疫苗全部给美国;比如为什么分tier定价,为什么有disclaimer,为什么不支持IP公开,为什么ceo没有插队打疫苗,为什么先在以色列试点等等。虽然是set the record straight,但本身这些事情需要辟谣解释我就很替他们不值(刚刚在看Bill Gates那本How to prevent the next pandemic,开头好大一部分也是在辟谣,也是觉得很悲哀)。当初疫苗阴谋论严重的时候,我在家长群跟人辟谣。她们声称拜登Harris直播打疫苗打的都是假的,说疫苗有问题的力证之一就是“辉瑞的ceo自己都没打” - 当初疫苗产量有限优先高危人群,ceo年纪没到还没排上队好不好!其实真要先打了,没准又是一顶“以权谋私插队”的帽子。这是疾病和疫苗被政治化的后果,真是想起来就好无奈。

    这是当年nyt讲biontech的文章:
    nytimes.com/2020/11/10/busines

    这是2020年十一月nyt讲moderna和pfizer的深度报告,我觉得写得非常好的一篇。
    nytimes.com/2020/11/21/us/po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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