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 — Public Fediverse posts
Live and recent posts from across the Fediverse tagged #讀詩, aggregated by home.social.
-
張夢機先生本是體育系學生,後竟成為臺灣古典詩壇健將。
他在《夢機六十以後詩》自序中講述自己跟隨三位老師學詩的經歷:
「余髫齔隨母吟哦,十七歲始為詩,迄今且四十餘年,其間先後從鄒滌暄、李漁叔、吳萬谷三公習詩:鄒師教以起結法度與轉折工夫;李師授以聲調秘旨與裁章變化;吳師告以用活字與求奇趣之法。
「間呈習作,三師必欣然展閲,同時指摘瑕垢,告以矩矱,頗收剖蚌得珠之效。而三師之中,余親炙漁叔夫子最久,追陪殆十年,載酒問字,月必數謁。宵分釅茗,略諳黄州句法;繁香雅室,飫領墨堂春風。
「歷歷前塵,探懷俱在。今秋幸能彙輯舊稿,付諸剞劂,沿波討源,實拜三師所賜。緬念厚恩,恍同日昨,畫雲夕月,猶憶當年茗邊習詩之樂也。」
哎呀!看他這段文字,真是叫人羡慕!
-
2000年,張先生有詩《尹案》:
案如怒濤來,裂岸堆作雪。
獵雷拉法葉,所涉何曲折。
幸見郅都鷹,行事同截鐵。
剝繭復抽絲,秋水漸清澈。
曩者擊尹侯,一星乍殞滅。
至今蘇澳濱,潮語尚嗚咽。
軍售生弊竇,佣金堪咋舌。
衆將曾沾腥,聲名遂中絕。
縱使傷國本,亦必知癥結。
是否及層峯,佛曰不可說。
----
試註如下:1. 《尹案》:尹清楓命案,背後涉及中華民國國軍史上最大醜聞「拉法葉艦軍購案」。
2. 獵雷拉法葉:拉法葉級巡防艦,不過法國銷售給臺灣的是巡防艦,不是獵雷艦。
3. 郅都鷹:西漢初年酷吏,《史記・酷吏列傳》說他「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4. 擊尹侯:1993年,尹清楓被重物劈喉致命身亡。
5. 至今蘇澳濱:尹清楓被殺後,浮屍於臺灣宜蘭縣蘇澳鎮外海。
6. 衆將曾沾腥:2000年,尹案調查顯示,兩名現役海軍高級將領涉案。
7. 縱使傷國本:時任臺灣總統陳水扁稱,不惜動搖國本也要查辦到底。
8. 是否及層峯:2006年,李登輝(前總統)、郝柏村(前參謀總長)都被偵訊,可見最高權力中樞的確有嫌疑涉案。
-
常有人說,近體詩已經無法表現當代人的生活和思想,其實不然。張夢機先生庚辰年(2000年)寫的一首七律《北臺述事》,針對當時臺灣政治和臺海局勢,就是用近體詩表達當代人思想的佳作:
淹世横流豈有垠,
北臺塵事謾紛紛。
竹三不擫安邦曲,
核四猶爭釋憲文。
抓藥虛空半真偽,
交兵朝野尙風雲。
時危地小愁如海,
怕見林巒已夕曛。我不是很了解臺灣社會和政治,但這首詩裡仍然有一些句子非常直白明顯,比如:「核四猶爭釋憲文」一句,應該就是指2000年的核能四廠釋憲案。詳: https://aam.ly.gov.tw/P000051_03.do/1133
其它幾句,哪位朋友如果可以註出本事,還請指教。
-
中學時期,我非常草率的讀過錢默存著作《宋詩選註》,當時只是驚歎他的博聞多識:忽而先秦諸子,忽而歐西趣聞,且能徵引西語原文。讓我這個身處僻壤的毛頭小子生起無限敬意,也因此開始留意中西文化對比。
今天與友人通電話,談起詩詞選本,他說錢著《宋詩選註》最精彩處乃是作者小傳,而我卻對此毫無印象。
沒有印象,並非我不重視作者小傳,而是年少時讀書囫囵吞枣,全未措意。前幾年我嘗試為一些近代詩文作註,其中一個關鍵部分就是作者小傳。這卻不是受《宋詩選註》啟發,而是謹守孟子「知人論世」之教。
然而為人作傳何其難也!要把一個人的時代、身世、生平講清楚,不知要讀多少書才行。最後寫下來的,可能只有百十來字的小傳。我的精力與學力不足,遂知難而退。
又與友人談及當代學人,嶺南陳沚齋學問好,詩也好,所著《詩註要義》兩冊,傳授註詩之法,紥實且精到。
-
-
-
我讀近體詩的幾個階段。
階段一:我和很多人一樣,只會用普通話「朗誦」,不顧平仄,不管叶韻。
階段二:略知平仄與叶韻。雖然依舊是用普通話讀,但會注意平仄長短不一,會專門讀出入聲字,還會留意需要特殊處理、特殊表現的押韻字。
階段三:知道尖團音的區分,知道普通話把許多尖音並入團音,於是在階段二的基礎上再加入尖音。我主要是參考《廣韻》聲母表,精、清、心、邪等聲母的字都讀成尖音。
過去多年,我都是按照階段三的方法來讀。比起百分之百用普通話朗誦,階段三的讀法已經讓聲音非常豐富和立體。
階段四:這是我今年開始嘗試的,放棄普通話,改用家鄉話讀。我的家鄉話是中原官話關中片東府話,通俗說就是陝西咸陽方言。離開家鄉十八年,一年也說不了幾句,讀起來還挺吃力的。改用家鄉話之後,「平長仄短」的表現效果就更容易讀出來,使用普通話則有些難。其它如平仄、入聲、尖音等則不變,繼續保留階段三的原則。
-
-
我這樣猜測並非毫無理由。對比逯欽立校注的《陶淵明集》和王叔岷的《陶淵明詩箋證稿》,在字音方面的差異非常明顯:
王書很重視字的讀音,因爲這是詩啊!遇到古今異讀的押韻字,他一定會有根有據地標出叶韻讀音。比如:
《停雲》詩第二首:「停雲靄靄,時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陸成江。」
這裡的「江」要讀作「工」。王書先引古箋:「古讀江入東韻。」又引丁箋注:「江,古音工。江韻與東、冬,古韻通用。」
而逯書在這些地方則完全沒有註釋。押韻字是一首詩裡非常重要的字,既然他連古今異讀的押韻字都不專門標注讀音,其他不押韻的字音恐怕就更不怎麼重視。縱觀全書,專門使用拼音注音的,都是一些「生僻字」,比如「翮」「邈」「怛」「斁」等字。而「湛」字也只是衆多生僻字之一吧,更何況「湛」字不光不押韻,甚至都不是詩中正文,而只是小序裡的字。
逯書體例是「校注」,解釋許多生僻字的意思和讀音,確實當得起一個「注」字,但忽視古今異讀的押韻字就有些遺憾。袁書體例是「箋注」,同樣忽略古今異讀的押韻字。倒是王書體例「箋證」比較名副其實。
-
閱讀陶詩,我和很多人一樣,以逯欽立先生校注的《陶淵明集》入門。大學時候就捧着這本書背誦陶詩,字詞讀音也以書中註釋爲準。
《停雲》詩的小序裡有一句「罇湛新醪」,錄注「湛」的讀音是 zhàn, 我也一直按照這個音來背。 今天讀王叔岷先生的《陶淵明詩箋證稿》,他引用古今文獻說明,「湛」應該讀作「沈」(沉)。這就讓我生起很大疑惑:到底要讀什麼音?遂找出四本書來對照(這裡省去他們引用古籍和他人註釋的論證過程,只說注音結果):
1. 逯注 1979 年第一版,標注讀音是 zhàn.
2. 逯注 2018 年新版,標注讀音是 zhàn.
3. 王叔岷《箋證稿》,未標拼音或注音符號,只引古注:「湛讀曰沈」。
4. 袁行霈《陶淵明集箋注》,標註讀音是 chén.再回頭看逯注釋「湛」:沉,澄清。說明逯注也同意「湛」的意思是「沉」,只是讀音沒有這樣標注。查海峽兩岸的漢語字典,現代漢語讀音當中,「湛」只有兩個音:zhàn 和 dān. 我初步懷疑,逯注用 zhàn 而不用 chén 的原因是,遇到古今異讀的情況,他選擇用現代漢語標準音來注音。
-
古人說,要真正讀懂一首詩,須從五個方面下功夫:知訓詁,明典故,察背景,考身世,揆情度理。讀懂一首詩,不啻爲做一場學問。
今晚本來想讀幾首陶詩,可是一開口就發現不對。有一首詩裡的一個字,我以前背誦的讀音與現在手邊書上的讀音不一致。於是,我只好把讀詩擱在一邊,開始考證起讀音來。😂